我们需要的是怎样的书评
品读之新
一群很有才气的年轻爱书人,尝试出版一本内容完全是书评的电子版双周刊物,这样的行动是值得叫好的;而从2006年所出的二十辑中精选出四十余篇文章编为一书,整体的品位也是可以放心的。《读品2006》 的作者们虽然专业背景不同,但在“去学术化、去媒体化”的口号下,尝试避免使用晦涩拘束的学术论文文体与缺乏独立性批评精神的随波逐流写法。他们的评说涉 及文学、艺术、经济、历史、社会、哲学等诸多领域的近年新书与陈年经典,试图建立一种新的书评写作标准的“野心”:写一种独立于书之外的书评。
《读品2006》带来的耳目一新,源自与中国书评现状的对比。如今中国大陆每年所出的图书(含重印、再版)超过25万 种,但书评的可观数量掩饰不住良莠不齐的质量,而其独立性一直饱受争议。这群年轻人提出这个年代里的所谓经典,其实只需要“认真地按照自己的感受来生活、 思想、写作”。虽然他们尚未让更多人熟知,但从长期看,这样的精英眼界和平民关怀是与时代要求一致的:全民阅读,读好书,读精品。
中 国书评的现状决定了为什么《读品》这个新颖的批评渠道能够存在,而中国图书的出版现状与国人的阅读现状决定了为什么需要《读品》这类批评方式的存在。在原 有的体制内,能够做到独立、客观、准确的评论是严重匮乏的,如此的稀缺与不对等必然呼唤体制外的替代或补充。《书脉》、《中国独立阅读报告》等更多民间书 评刊物的诞生,恰恰说明了时代呼唤这样的渠道与方式;而这对引入更多的创新和竞争来说,也无疑是一件好事。
白玉微瑕
遗憾地,上述现状也决定了《读品》的白玉微瑕:对科学技术内容的不自觉忽略,以及对现实话题的不自觉远离。
由 于作者们知识结构与阅读偏好的限制,《读品》对人文历史、社会科学评论较多,对科学技术等则旁涉较少。但须知对一个国家来说,社科人文给予的是智慧的头脑 与冷静的心灵,而科学技术锻造的是坚强的脊梁与坚实的血肉。而如今的青年一代在热切拥抱技术经济与消费的同时,对科学的漠视令人痛心。
据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6年中国新闻出版业基本情况》统计,在使用中国标准书号的22类出版物中,除了相对实用的工业技术类与医药卫生类图书,以及基数较小的天文学地球科学类与航空航天类图书外,无论是自然科学总论图书还是数理科学、化学、生物科学类图书与2005年 相比,出版种数增长率均不高,甚至持平及下降,而初版的种数增长率更是普遍下降;相反,社会科学总论类、政治法律类、经济类、语言文字类、文学艺术类等图 书无论从总体出版种数还是初版种数上看均保持了增长的势头。至于能受到读者青睐的国内优秀科普、科技图书,多年来仍为数甚少;更多的只是简单地译介那些按 照外国读者所接受的基础教育及知识结构编写的国外作品。
好 的书评绝不能停留在就事论事的层次上,而应该在原书基础上深化开去,到达方法论的层面。方法论绝不会背叛你,它是逻辑,是思维,是意识,是习惯。近来已经 有相当多成功的书评注意到这个问题。但是,不可以简单地用方法论来代替书评中科学的启蒙与推介部分,这是因为科学给予读者的,不仅仅是具体的方法与理性主 义,更重要的是,一种方平持正的性格,一种客观沉稳的心态。在这一方面,《读品》或许还可以做出更多的贡献。
至于不自觉地远离现实的问题,《读品》人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看法。其主创团队成员之一的周鸣之先生曾提出,“《读品》毫无疑问有自己的社会关怀的方式,并且持续努力着以自己的方式来解读书与人、书与社会,勾连包容与书相关的一切……永远不可能成为某一个人私有的读品,这便是《读品》的开放价值和包容意义。”
事实上,书评怎样面对此岸,如何参与现实, 在 什么样的层次上、用什么样的方式、以什么样的程度进行社会关怀,这是作者的权利。在我看来,如果李冠一在评论斯蒂格里茨的《全球化及其不满》时能够更多地 联系中国的实际而非泛泛的“发展中国家的事情”,如果杨荷能从斯梅尔的《英国中产阶级文化的起源》略微生发开去讨论一下中国中产阶级形成的过程到底应当看 作是社会关系的产物还是社会关系本身,如果刘阳与席天扬在谈及葛兰言与孔飞力眼中的古代中国时,能像黄章晋幻想在1930-1935年间骑着毛驴来到中国的哈耶克那样,提醒我们注意西方学人理论假设背后常被忽略掉的中国社会的现实约束,那么在这一方面,《读品》就可以做得更好。
对于个人来说,是不是要与现实保持距离,是不是满足于自己熟悉与认同的知识领域,这本是无可非议的个人选择。但更重要的是从集体与制度层面上思考,为什么会出现群体性失言,为什么会万马齐喑。我们必须时刻警惕学界的某种可能:人文学者可能会对自己“无用的知识”有 种过于清高的自诩,把逃避现实等同于规避浮躁的现实;社会科学学者可能会把自己经世济国的学问的效力有种过于迷信的高估与放大,把学理上解释现实等同于改 变现实;自然科学学者可能会处于一种被外界和自身撕裂的半痛半乐中,在名利上得失的两极分化背后是急功近利的现实社会整体上对他们的漠不关心和工具定位。 而这种可能现在已经露出成为现实的迹象。
独立精神
到底有没有可能写出真正独立的书评?《中国独立阅读报告》强调通过谢绝出版社赠书等方式保持自己的独立性,而《读品》主创团队重要成员梁捷先生则认为,《读品》虽然在经济上独立,但应该放在首位的是坚持“诚实”的品格,“即使不够独立,也可以把自己的局限性摆出来”。相比之下,这是一种更加实在的态度和做法。
无 论独立于书的书评是否真的存在,至少我们都知道,超然于出版社、媒体与读者的现实之外的书评事实上是不可能存在的。随着中国图书出版业的发展和图书品种的 增加,出版社在自身的成长与激烈的同业竞争中,需要更多宣传性、肯定性的书评,这为书评提供了出版的可能性;随着中国媒体的发展,媒体在打造自身品牌时, 需要更多符合自己风格与思路的、区分度高的书评,这为书评提供了出版的空间;最重要的是,读者面对着数量可观质量却良莠不齐的图书,需要高水平的书评帮助 自己最有效率地做出选择,这为书评提供了出版的需求。正因如此,目前如雨后春笋般大量涌现的书评有其存在的合理性。
梁捷先 生提出,“《读品》并不排斥纸媒化,问题是怎样纸媒化,拿什么钱,做什么事?我们自己又想做什么事?哪些是可以接受的,哪些是不可以接受的?”书评要受到 诸多现实约束的限制,书评作者也并非生活在真空中。但当面对出版社与媒体对书评的各种偏好选择,只要书评作者能真实对待自己的心,有自己的坚持、秉承与底 线,只要书评真正做到客观、实在、准确、全面、克制、包容、开放、有针对性,其实并不必拘泥于形式上的独立。在出版社、报刊、读者与书评作者四方之间,存 在着均衡与共赢的可能。
自由意志
与书评独立性争论有关的另一个问题是,在如今的中国,到底有没有可能产生真正自由的书评?出版社是否有自由的关怀?媒体是否有自由的担当?书评作者是否有自由的品位?读者是否有自由的习惯?
米沃什曾用一句话概括二十世纪的历史:“这是一个理想介入行动的世纪,然而当世纪结束时,行动依然存在,我们却不再拥有理想”。对出版社来说,以盈利为目的本无可厚非,但使命、道德、启蒙、普及这些词语并不应过分遥远。
《大公报》老报人张季鸾曾说:“中 国报原则是文人论政的机关,不是实业机关。这一点可以说中国落后,但也可以说是特长。”在告别革命的年代,如果制度和现状等刚性的约束无法改变,如何利用 书评等各种评论方法和表达方式,引导社会谨慎地处理好改革、改良、理性、经验、精英、大众等关系,是负责任的媒体无法回避的问题。
《读 品》人强调,“读和写,是任何一个时代都需要锤炼的手艺”。但在这样一个标准化、流水线、大规模、可复制地生产的功利技术时代,我们必须意识到一种可能的 危险:写书评沦为一种精细分工的、导致本真写作被异化和共同经验被割断的手艺,一种为媒体发表而作的一望即知的匠气。像天涯社区闲闲书话那种读者完全自 娱、自得、自足、自洽的读书笔记,还有没有生存的空间,会不会被那些宣传自由写作但却不自觉甚至自觉地失去了草根气质的定制式书评所取代?
云也退先生在《中文报纸书评印象》里写道:“如果我们不单把书评看作一种文体,而且看作拓展中文表达的可能性、把人文思想从舷梯铺至地面的一条红毯,作者可以借助书评尝试各种写作方法,书评才有生命力,书评作者——最好是那些居于学界边缘或以外,能够不带特定目的地阅读的读书人——也会有更强的写作自信或责任感。在培养和鼓励这样作者的问题上,报纸一定比杂志的责任更大。”事实上,报纸不仅责任比杂志更大,更几乎是注定要担负着最大的责任。而对读书人来说,需要的是一种内化了的、自觉的、关于阅读的生命张力。
生命张力
关于读书人需要什么样的书评,有两种情况:一是作为作者,应该把什么样的书评给别人看;二是作为读者,对自我的生命来说,更重要的是读书,是那些突然闪过的思考和启发证明了自己的存在,而不是用一篇表明已阅的书评来自我证明。
好的书评应该是“于我心有戚戚焉”,应该是对于一本书的内容和精神的共同分享。在一篇书评里,可以看到作者写出了你想要表达而未能表达的感受,以及你自己由于学力或者眼界所限而无法生发的感受,这个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书评。
作为读者,张力在于对知识的热爱和求索,这应该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追求,而不是机械的“为读而读”, 这一点非常类似古希腊中哲学一词的原意“爱智慧”,或者说是更进一步地寻求纷繁芜杂的现象背后一以贯之的逻各斯,这是人类在满足基本物质需要之后自然产生 的一种精神需求,只要人类还在延续,时间还在延续,就不会终止;从微观意义上来讲,个人的阅读体验是他人难以取代的,当这种体验出于巧合或者有意的寻觅在 他人那里得到印证时,其中悄然而生的惊喜就更加令人心折,作为个人读者的生命张力也就从这一刻起与同类有了联系,并迅速扩展为一张秘密的无形的网,让他们 更加流连其中。正如柳桦先生在《我,阿西莫夫》中所说的:“那些不是书虫的人必定觉得好奇怪:居然有人不停地读书,毫不注意生命的光辉在不经意间逝去。这里似乎肯定有某种悲伤,甚至是悲剧。”是的,这是只有读书人才知道的一辈子的神秘的忧伤。
评者本身也是读者,但他们(应当)比单纯的读者更为宽容地看到书中的闪光点,更为苛刻地指出书中的不足,更为激烈地将自己的阅读感受传达出去,同时也更为冷静地审视这种感受的表达方式是否完美,是否明白无误。当身为评者的时候,与读者相对应的,他们应当避免“为文而文”,这种机械的、功利的评论不仅会败坏读者的胃口,更是对自由意志的背叛。支持他们的应该是像传教士一样孜孜不倦的热情,一种急于分享和表达的喜悦之情,这才是书评界的“源头活水”,也是身为评者的生命张力所在。作为评者,只有在评论一本书的时候如果能将自己看成是一个“分享者”而非时下流俗意义上的“书评人”、“领路人”,他所交出来的,才是一团灼灼燃烧的生命,令人眼前为之一亮,而非一张苍白干瘪的试卷,涂满毫无生趣的排列组合符号。即使书评作者受到前述来自各方面的制约,但这也恰恰反映了生命无奈与身不由己的本质和真相。
咒语、秘密和谜
在 充斥着各类畅销书、速成读本、名人传记的书店里,在各种八卦通过各种渠道迅速传播的今天,在人们日益膨胀的猎奇心理和浮躁心态得到充分鼓吹和满足的网络时 代,我希望可以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让自己的心坐下歇息,安静地读一本书。你始终不能否认读书是一件私密的事情,我无法站在几千人几百人甚至几十人的 讲堂里向着那么多张脸孔、那么多双眼睛讲述对一本书的感受,它是如何打动我,击中我,带我远离人间。这令我感到羞愧和无地自容,仿佛背叛了一本书对我的信 任。它毫无防备地将自己最深的秘密交给我,我不能一转身就将它出卖给别人。我必须付出对等的代价,我的生命,我的时间,我的思想和心灵,以一种谦逊的、庄 严的方式传递给下一个人。这就是书评的意义。你不可能在人群中找到这个人的,他们也许狼狈不堪也许西装革履,唯一相同的是因阅读而始终清澈的眼睛。其实我 也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他,我们都是通过暗号接头的。它不是某个词语,也不是某种手势,这个暗号的不可言说在于,如果你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阅读,你自然就会 知道它是什么。
书评的意义,也是阅读的意义。不能说,只能看。后者比前者要严肃得多,因为文字可以保存,亘古不灭,与精神一样。这也就是为什么在选择必须失去一样感官的时候,我一定会选择失去“说”,而不是“看”或“听”。
夏宇在诗集《Salsa》 里吟唱:“只有咒语可以解除咒语,只有秘密可以交换秘密,只有谜可以到达另一个谜。”书正是我们命定的咒语、秘密和谜,而我们需要的书评是解除咒语的咒 语,交换秘密的秘密,到达迷的迷,是魔杖,是钥匙,是地图,护送着我们自由的思考、生命的勇气、求知的欲望和相互的认同。